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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望黎明的猫(散文)

来源:公文范文 时间:2024-04-01 12:00:03 推荐访问: 仰望 散文 散文《最美的遇见》

斤小米

自几年前那场变故后,绎如的身体深处,就埋进了一根如同蜂王尾刺一般柔软尖利的东西,它多半时候会蛰伏不动,或不动声色到处游走,令人毫无知觉。一旦外界动荡,它就激烈地活动起来,时而在绎如的肺部,刺痛得她无法呼吸,时而在第三、第四节脊椎之间,令她感受断裂之痛,而此时,猫叫声使这根蜂刺以锐不可当之势进入了她的胃部。身体如此诚实,它所能做的最真实的反应,就是喉咙口忽地变紧,然后,将她胃里本来就所剩无几的一点食物倒了出来。

与此同时,绎如的眼前浮现出将军的脸。

将军在另一座城市,宏大的城市,千百万所房子中,一扇普通的窗里,他如此平凡,小心翼翼倍加珍惜地呵护着他的身份:一对老年夫妇的独子,一双儿女的父亲,一个女人的丈夫,一个公司的管理者。任何生活的起落,在那个巨型的城市里,都被轻描淡写地吞没,激不起半点波澜,如此而已。

正如绎如,许多年来,她生活在这个小城,也安守着自己的身份,女儿、母亲、妻子、医生,有时,她还写点东西,被人们定位为光鲜亮丽生活圆满的“写作者”。然而,她却比一般的写作者更清醒,她知道,如果哪一天自己突然死去,也不会让爱人悲痛多久,可以预料,他很快就可以找到相爱的人,继续厮守,而她的孩子,一边成长就一边在蜕变,能记住她的时候又有多少呢?更遑论别人了。

生活波澜不惊滔滔向前,在某一个时刻,某一个地点,绎如看了一眼将军。就像花朵终将盛开,猫儿终将打破深夜的岑寂,蜂刺终将溶入骨血,他们也终将相遇。一开始,与所有人相遇没有什么不同,彼此陌生的人之间礼貌的招呼,礼节性的握手,酒桌上维持气氛的微笑,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聊天,根本无法让人记住的客套。那时,她并不叫他将军,他们以彼此世俗的身份称呼对方,分寸得当,举止适宜。

如同宿命,他们日复一日重复着生活,每天从睡梦中醒来,洗漱,来不及与家人共进早餐就各自奔向目的地,在各人的位置上呆一整天,黄昏时回巢,问孩子的学习、父母的健康、爱人的冷暖,看手机消磨时光,无非如此,一成不变让人安心,让人温暖;
对惯性的依赖,使人逐渐变得懒惰、疏离。然而,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固若金汤的生活,很多时候,父慈子孝举案齐眉其乐融融,抵挡不住一阵心底的飓风。

最后,将军穿上了他从未尝试过,而绎如最喜欢穿的牛仔裤,从这一刻起,她知道,飓风来了,生活的岑寂被打破了。

克里希那穆提说,对有欲望的人类而言,美丽是危险的。反过来说,危险也是美丽的。

黄昏时候,绎如望着天边的晚霞,冬日漫漫,寒冷的风一点也吹不冷她滚烫的眼神。每周的某个固定时刻,她都会乘高铁,从广阔的田野和丛林一般的高楼大厦间穿过,去见她的将军,或者,他也借用同样的方式,仿佛从田野归来,穿过逼人透不过气的工作,越过密集的人群,来见她。见面时,他们总需要用很久的时间确认彼此认识这一事实,以掩盖对危险的恐惧这一真实的心理。

有一个黄昏,绎如站在城市中心一幢楼前面,看着天空成群的鸟儿急匆匆地掠过,像去赶一场盛会,宽阔的马路上,车子如同海里泛起的泡沫,明明灭灭,看着千万盏灯火逐渐亮起,看着将军的车子从马路对面朝她驶来,停在她旁边,他按下车窗向她微笑,他的笑容陌生而遥远,与他背后车窗里倒映的灯火遥相呼应。并没有说一句话,绎如拉开车门上车,扣好安全带,将军继续开动往前走,这一切自然流畅一气呵成,仿佛他们本就如此熟悉而默契地走过了一生。

另一个黄昏,依旧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地带,他开着车进入辅道,她在寒风中,在迷雾笼罩的楼群里,在萧索冰凉的冬的襟袍下,远远地看到他来了,满心欢喜,等他停在她面前。她眼角的余光看到他投向自己的眼神,但这一次她没有回应他,因为担心车流被他阻止,她既没有跟他打招呼,甚至都没有把目光投向他就直接拉开车门上了车。他一言不发,她也保持沉默,过了几分钟,他忍不住问,你怎么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我一眼?你为什么看都不看我一眼就上车?

对于不看他一眼这件事,他一直耿耿于怀。绎如说,不用看啊,我知道是你,这就够了。对于她自己而言,这是一句深具魅惑力的话,足以抵消时起的隐痛,以及漫天席卷的恐惧——她与他的相见,终究是不符合世俗的规矩的,这足以使他们的世界天翻地覆,而她并不具备应对的能力,更没有想过对现状要做任何改变。不同于大多数以这种方式相见的人,他们彼此需要,既非单纯源于燃烧的情欲,又非知音间的惺惺相惜,他们只是让彼此心生欢喜而已,因此他们总是自觉地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据她揣度,她比将军更希望现世安稳——他们只是需要相见,并不需要相守。

他送她到终点,然后独自返回。在路上,为了缓解沉默的尴尬,他们聊着一些莫名其妙的天,工作,家人,生活,唯独不聊她与他,两人都在顾左右而言他,尽管明明知道说话实在大煞风景,而且言多必失,而且,语言抵达的高地往往与心背道而驰。有时候说着说着,将军突然右手松开方向盘,握住绎如随意放在操作台上的左手,十指交叉,贴在他胸口。他们便又陷入沉默,她听到他的心跳声,更听到自己的,很急,也很有力。只有在这样的时候,她才确认,她与他,是为着同一个目的接近对方: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逃离,他俩都需要救赎,他们是彼此的崖岸。

到绎如的城市的时候,天色已晚,但将军并不即刻返回。他会刻意留出时间来陪她,以补偿他不能将更多的时间用来与她共度的遗憾。有好几次,他俩并排站在河边半人高的草丛里,吹晚风,看静水深流。那时,江面的天空寥廓无比,两岸灯火辉煌,逼得夜空无星,只剩苍茫。岸边散步的人都是匆匆过去,没有谁会留意他们深黑的背影,近旁夜钓的人,岿然不动地凝神守着那一竿釣,世界的悲喜完全被他弃置。在这样的夜色里,绎如感到一种无与伦比的宁静,仿佛她是刚出世的婴儿,纯然安适地拥抱着这个世界。这时将军的手温暖有力,宽厚笃定,他们似乎牵着手走了一辈子。

还有几次,他将车子停在某个停车场里,熄灭灯,坐在黑暗中。他们没有任何亲密的动作,他是他,她是她。一辆一辆车子停进来,又开走,他们遥望对面楼里一盏一盏灯,想象每一盏灯里的故事。有没有一个故事与他们相同呢?或许有吧,他们失散了半生,竟然还能遇到,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亦如此:是上帝散落的棋子,黑的白的,原本是对手、亲人、爱侣……以为滚落四处,再也遇不到的,终究还是抽了支上上签啊。

这样想着时,绎如看一眼沉在夜色里的将军,他高高的鼻子落下的影子遮蔽了唇,使她看不清他唇角是否有不经意的某个表情。

时间一到,他开车返回。总是绎如先步行,头也不回。绎如不习惯目送,不习惯的,终是她一生抗拒的缠绵悱恻风花雪月。

绎如对将军说,我是注定会遇到你的,哪怕你是我的深渊,我也义无反顾挺身向前。一切婚外的恋情,都被冠以“通奸”之名,这是世间最占据道德制高点的词语,也是最无情地扼杀美感统而概之的词,它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剑,不用出鞘便可杀人。

绎如又说,当我遇到你的时候,我便知道,命运要给我什么,我就得接着什么,是什么我都坦然受之。因为此时她已经预感到,即使看上去将军性情平和、温柔,令人发指地细致近于苛刻,无所不问,不惜倾注时间精力关注所有与她有关的人和事,具备处女座最明显的特征,他们共同的关注重心一直是她,似乎一切都在以她为中心,又在以她的意志为转移地发生着,但实际上,决定权一直在他手里,除了一些表面的东西,譬如,事业,家庭,一些常见的朋友,她对他一无所知,一无所求。如果他无端消失,她将无从找起。他们的相遇如同一颗石子入水,打破了水面的平静,最后水面极有可能恢复如初,就像他们从未相遇——他们生活的共同交集太少了,简直可以说毫无瓜葛,唯一的联系,只是存于心中的那份欢喜——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才酝酿出这点石破天惊的欢喜。

在这段关系中,一向睥睨情感洒脱自如的绎如,从最初的戏谑、不动声色的逗引,到后来的慌乱,芜杂,绝望,无所适从,她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如同小孩子被五颜六色的糖果吸引,她被将军好看的样子、温柔幽默的言语击中。小孩子是不会真的吃那么多糖果的,拆了糖果纸,谜底揭开,可能糖果就失去了它的魅力,被弃置一旁了,而将军不同,他被一层又一层色彩绚丽图案离奇的纸包裹,她每揭开一张总有新的惊喜。

她对于他是什么呢?她不是在等待他的糖果,她只是他笃定要追逐的猎物,他既不射杀,也不张网,甚至不用拿捏,他只是反复跟随,护送,投食,用他笑意盈盈的目光注视,便胜券在握。自始至终,他都显得平稳、熟练和从容,挥洒自如,如鱼得水,她不知道这是源于一个中年男人的经验,还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无论是对她表示关心时,用毋庸置疑的语气安排她,让她享受被关怀包裹的幸福,还是默默地甘心充当她的车夫或心甘情愿领受席面上被轻视的尴尬,或是深夜戴着眼镜亲自开车护送她回家的细心,都足以让她沦陷——在他们短暂相遇的这些时日里,他一直与他的车一起,追随她。这该死的幸福感,被绎如喻为糖衣炮弹的幸福感,让人甘愿死于其中的幸福感,是他作为猎人布下的最令人无法挣脱的网,密不透风。绎如逃无可逃。他说,他会一直这样对她,直到白发苍苍,直到他再也走不动。

即便如此,绎如仍旧确切地知道,时间长短只是相对而言,一切都将结束,如同生命终将逝去。若干年后,将军与绎如相遇的痕迹会消失殆尽,就像从前他们生命中遇到过的许多人一样,明明灭灭之中,他们出现了,终究无迹可寻。因此,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把与他的每次相见都当作是一次绮丽的梦,每一次都是最后一次,把竭尽全力的欢爱当作死前的祭礼。她从不想念他,无论时间长短,她总是记不起他的样貌、声音,直到再一次相遇,再次从陌生到熟悉。

重逢时,他们像溺水之人死死地揽紧对方,吻住对方,只有在这个时刻,她才感受到刻骨铭心的想念。只有在被他抱紧的时刻,她才准确无误地被思念的箭射中,他抱得越紧,她的想念就越真实,越浓烈。他的身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味,她凭着嗅觉就能在众多的气味里找到通向他的甬道。这让她想起了聚斯金德的《香水》,气味具有隐形的杀伤力,使人不知不觉受到控制,莫非将军也为自己制作了这样一款香水?

有好几次,绎如与将军分别后,被司令准确地捕捉到了那种特别的味道,他给这种味道命名为“慷慨者的语声”,并且确认这是只有男人才有的体味,他疑窦丛生,试图捕捉蛛丝马迹,却被绎如不以为意的笑容一笔带过——绎如是并不高明的小偷,从未想过因为自己的偷窃而伤害司令,尽管他并非无辜者。

绎如暗暗记住了司令为这气味命的名,这名字充满隐喻,像将军一样,是不可捉摸的存在。

一切不合情理的存在都有随时被中止的可能,那时,道德、自律、脸面、声名都参与进来,甚至还有对“情感唯一性”的强制忏悔,使绎如常常希望一切从未发生,她还是遇到将军之前的她。她否定的不是自己与将军的相遇,而是与司令并未分离的关系中她的叛逃与欺骗。绎如承认,这一切源于自己的贪心,她的贪欲不在世俗的金钱、名誉、权力、地位甚至情欲上。她常觉得自己是一个无比富足的人,在这五点上她什么都不缺,史铁生说,死是必然到来的节日,她亦深以为然,人生不过是一场必然走向死亡的来去,对世人执意追求的一切绎如已事事得之圆满,几无所欲,这使她在谄媚讨好的面孔和反复权衡的人群中显得很是清醒凛冽、孤高离世、卓然独立。

但绎如贪求真心,贪求能够与她匹配,让她有“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之感的情意。在司令给绎如种下蜂刺之前,这样的贪求并未苏醒,一旦那刺开始让她疼痛,她才发现,其实自己早已碌碌地找了半生,并认为不可能会有任何一位配得上自己,能够与自己对话的人出现,她妥协于生活,妥协于“岁月静好”。寻觅半生,冷眼看人半生,她几乎要放弃了——庸庸碌碌且相貌平平的中年主妇是没有机会让丰富的心灵被遇见的,她们在丈夫鄙弃的眼神、日渐粗俗的谈吐、磨钝的触觉、锅碗瓢盆交响之中,被淹没,被忽略,没有谁会在意她低头剥豆子时忽然涌起的眼泪,或者晒衣服时被阳光闪得恍神的失落。如果没有自身的逃离,或者发自骨髓的自我救赎之渴望,坦然受之的老年便推开生命之門大剌剌当门坐下,这剩下的人生,便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期待了。

没有期待的人生还有什么值得一过的呢?

但自我救赎的过程是一定会有的,对于绎如而言,如果将军不出现,一定会有什么其他的人或以事,或以爱,或以恨出现。将军以攻城略地的形式侵占她,她却收起素来的冷眼玲珑心,收起锐利的尖刺、冷刃的锋芒,像平常傻妇人一般,甘之如饴,纯乎忘记了身上的束缚,像一个从未涉足生活的赤子,奔向他。她一度认为将军是上天的恩赐,是上帝对自己受苦半生的补偿。然而一旦清醒过来,看到简单地生活着,每日忙于交际与醉酒,完全信任自己的司令安然入睡,她便知道,还是自己太贪心了。

她一次又一次陷入忏悔的漩涡。她把对将军的不亲近,理解为将军对她的不亲近,这才是对于彼此更安全的距离。即便如此,绎如还是对将军说,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这么说着的时候,那根藏在身体里的蜂刺便毫不犹豫地显形,刺得她不能呼吸。原来那根由司令种下的刺始终在,绎如以为遇到将军,终于可以消融了,谁知道根本無济于事。在已经流逝和即将流逝的时光里,这根刺还会存在多久呢?她是为了拔除它才奔向将军的吗?

一些细节如同雨丝,穿过晦暗不明的过往,向她扑来,那根蜂刺便夹杂其中,令人防不胜防。

在她对自己的身份认知中,在儿子读高中那段时间里,她只记得一个词语,“妈妈”。她集中精力,把所有的目光都聚焦于儿子,忘了自己,忘了她的病人,忘了父母,忘了司令,哪怕她曾被誉为三头六臂,再也无法兼顾,除了跟儿子有关的事,什么都无法引起绎如的注意。

为了让儿子在长身体时能吃好睡好,绎如要了医院二楼正对着厕所的一个房间。这个房间因为长期被收废品的占用,破旧脏乱,趁着暑假,绎如汗流浃背地收拾出来,贴上墙纸,买好隔断、门帘和木床,一应炊具,到九月时就能派上用场了。

那段时间,一位女医生生孩子,学校安排绎如接了她的班,这个科室源源不断的病患,医院的各种行政任务,使绎如几乎没有喘息之机,绎如只能利用短暂的换班间隙,买菜,淘米,做饭,走路带风,脚板是背在背上的。但为了看到儿子吃饭时满足的表情,司令端起饭碗的那种怡然自得,绎如心甘情愿、风霜雨雪一路。

然而,生活还远远不止于此。为了减缓家庭经济压力,绎如还利用轮休,在外面药店做坐堂医生,这么一来,一周七个晚上,绎如有七个晚上都在各种上班中,各种开单子,各种解说。她的嗓子就从没有正常过,原本就不美妙的嗓音像一口破锅,说话吃力时她还能感受到额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要暴出来。

但她不愿因此放弃写作,写作于她而言,是灵魂的出口,没有写作,生活便只能纯乎黯淡无光了。因此,绎如同时签了三本书的合同,应了多个杂志社的约稿,守晚班时带到医院里写。

这样一来,绎如与司令几乎没有说话的机会了。绎如上班时,他在干什么,绎如不知道;
绎如做饭时,他在干什么,绎如不知道;
绎如写作时,他在干什么,绎如也不知道,绎如找他的时候,他除了上班,就是与别人喝酒,一到周末便是一整天钓鱼,除了早晨因为等待儿子不耐烦而话不投机吵架,他们无话可说。她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无暇顾及他。绎如理想的婚姻状态是,我不求你代我担着一肩风雨,但求你看得到我的努力,懂得我的付出,陪伴我起起落落,有足够的耐心给我一点时间。她有她的世界,你有你的世界,他们并排行走。舒婷说的,“我如果爱你,绝不做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等过完这关键的几年,儿子出去了,就好了。

只要几年,绎如默默地想:请允许这几年的我不够美好,因为我没有时间揽镜自照,来不及好好爱自己。

那时的绎如,脸上写着焦虑与疲惫,眼里盛着烦躁与不安,脚步匆忙,言语粗糙。除了写作时可重回到那个可以让她自由驰骋的文字世界,没心情伤春悲秋,她满脸乌云笼罩,惶惶不可终日,找不到安身立命之所。

急急匆匆,骂骂咧咧,跌跌撞撞,半年熬过去了。除夕之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家人们从火塘边起身,走出家门,遥望外河对岸明明灭灭的烟火。炮仗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以往每年的这个时候,司令都会把绎如的手紧紧攥在手心里,一起默默祈祷。这次他没有主动伸出他的手,绎如以为他忘了,便用小指勾他,提醒他。他轻轻地弹开她的手,她又勾了一下,他比第一次更明晰地用了拒绝的力气。

绎如的心咯噔一下。这是一年中难得放松的时刻,他们放下生活的全副武装,终于可以互相牵起对方的手,而他却放开她的手。很久以后,当司令想再次握住绎如的手时,她心中升腾起强烈的抵抗之意,无法恢复从前。

接踵而至的,是不太平的春天。

“你儿子真好!”“你儿子又不在教室!”“你教的好儿子!”“你不配做一个写作者,你自己去照照镜子吧。”……司令对绎如和儿子开始了无休止的嘲讽、谩骂,他一张口,无数支箭向绎如射来,他的箭素来百发百中,她毫无招架之力。忙碌依旧,疲惫依旧,而心灵承受的不知缘由的恶意,使她在竭尽全力反击之后临近崩溃。绎如整日以泪洗面,擦干眼泪进医院,噙着眼泪做饭,奔跑,写作,熬夜。她心力交瘁,委曲求全,以十倍于以往的速度衰老,即便如此,她也从未怀疑过司令,她以为只是因为这万丈深渊般的生活,使司令厌烦、逃避,是她倔强的举止、可憎的面目使一向浪漫温和的司令无所适从。

她在等待时间的流逝使他们逐渐平静,等待第二个春天、第三个春天,她用超乎一切的强大,莫可名状地相信真正的春天一定会到来,不管怎样的艰难都不足以使她的春天真正消逝,她和他只是被生活困住了,他会好起来的,如同他们当初相见时一样好,那时的他总是会在她生气时拥抱她,带她兜风,去许多陌生而美丽的地方,默默消解她的情绪。他是一个长不大的男孩,当他不知如何应对迎面而来的困难,也许只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实现他的自我救赎。

每一个人都有自我疗愈的能力,绎如的救赎源于对司令绝对的信任,她宁愿责怪自己,宁愿如同绝大多数中年主妇一般,恨自己不够优秀,不能兼顾事业、家庭、容貌、爱情,是她的不够优雅从容使司令厌弃,而从未想过也许是司令的道路发生了变化。

一只将头深深埋在沙砾中的鸵鸟,是不愿相信埋不进的腚有危险的。高考来临,趁着高考假,绎如带读高二的儿子下江南,去钱塘江边看海潮席卷,赤脚踩在江水退去后的污泥中,任由那种冰凉将她满心的苦痛忧伤褪去;
江阔云低,天边彩云飞逝,她在江边跳起,犹如凌空虚蹈,灿烂笑容感染了那一片天空。去徐志摩故居,看陆小曼粉红的床幔与才华惊人的绘画;
去金庸故居,感受那种豪侠之气;
与朋友驱车于江南绿树掩映如诗如画的公路上,途中随意停下,在向日葵田里拍照,扯一把合欢吹得到处飘……那时的绎如内心空明,烦恼除尽,那时的司令在做什么呢?绎如竟从未想过,在所有未与她相处于一处,被她忽略的时间里,司令也需要有情绪的突破口,也会痛苦纠结。那时的她,唯一想的就是,等回去,要好好和他说话,好好对他,反省自己的过错,不再急急匆匆,多花点时间陪他……直到在乌镇的河边,生活的凛风才再次吹向她。

从未想过,与乌镇的见面,竟然要以眼泪作为记忆点。从雕花镂空富丽堂皇的百床馆出来时,阳光有点炫目,绎如站在河边,看摇橹来去的乌篷船,定定神。这时,司令的信息来了。他在信息里说,是你,把我们的生活过成了这样的一团糟,是你的没来由的忙碌,还有儿子没来由的叛逆,让生活这样不值得期待,是你让我不愿意和你生活在一起,都是你的错,你为什么不去死?

那一刻,绎如才知道,在生活艰难的时刻,她还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死。回想起这许多年来的艰难时刻,回想起与他共度的岁月里,他们本质上的不能懂得,不能帮助,想起这半年来他的冷入骨髓,想起某一个傍晚他一本正经地告诉她,他从未爱过她,她才知道自己半生的坚持与所有艰辛的付出终究是一个笑话,她看到爱先于生活死亡,泪水流成了河。

走到一条小巷的尽头,站在河边的一块青石板上,怔怔地望着微波荡漾的河水,来来去去的游人都噤了声,成了背景,遥遥远去,阳光晃得她眼睛生疼。司令又打电话来,用一种无法描述的恼羞成怒的口气骂她,用尽了她所能知的一切恶毒的词,不,他不是只在言语上,这半年来他对她所做的所有残忍之事,他们之间发生的上升至肢体的冲突,他的冷酷绝情,全部化成利箭射向她。

绎如举着手机,回望这一生中所有经历过的困苦,人生真是一场无穷无尽的苦役,自年少困窘、父亲去世以来,她一个人在他乡求学,历经种种,奋力泅渡,何曾有过多少欢快的时刻?这样的人生有什么值得一过?那个时刻,她只有一个念头:扑到河里,一了百了。

这种扑过去就一了百了的念头,不久之后在银城的街头,再次推动绎如,使她差一点一头扎进源源不断的车流中。

从江南回来后的第三个清晨,从司令口中获知真相,不敢相信,睁眼等待天明后的清晨,除非亲眼所见,她不相信他的话。前一晚的事反复浮现在眼前,每一个细节都放映上百遍,她试图从中找到破绽,以认定只是司令为了气自己而撒的一个谎。事隔多年以后回首往事,她才恍然明白,为什么影视作品中,一方告诉另一方真相时,总会有“我不相信”的桥段,当时看只觉得不相信的人愚蠢可笑,自己经历方知,他们所爱的并不是爱人本身,只是他们所要的幻想,沉浸在自我陶醉的世界太久,不愿意接受与心中所想不一样的事实,这是悖离带来的痛苦。

那时晚风还没有燥热起来,出人意外地,他守在家中,而她有晚班。他们在信息里唇枪舌剑无数个回合后,他说,你回家,我要跟你说点事。

司令很少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绎如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长久的折磨必须有个终结,也许是时候了。她家在十八楼,她来到家门口,隔着通风口俯视城市灯火,生活平静如斯,每一个人都归于自己的位置,唯有自己的生活正在不可逆转地坠落。她不敢开门,只能静静地坐在黑暗的安全通道楼梯上,任由时间一分一秒从身边流逝。当人们临近真相时,真相并不如所期待的一般受人欢迎。人们害怕真相,害怕不在预期之内的事实将自己击得粉碎,尸骨无存。

她抖抖索索地想摸一支烟,听说香烟能使人镇静,太早做贤妻良母,她还来不及与烟草结缘。既然逃无可逃,那就听天由命吧。绎如打开了门。

司令在阳台的茶桌上放了古筝音乐,点了檀香,一个人在煮茶品茶,见她回来,露出了久违的笑。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座椅。他的客气让她想到了前几天生日时他送的项链盒子里写的那个英文,往年的落款署名无非是“爱你的司令”之类,这一年,却是直接的一个英文名commander(指挥官),那种客气让她感觉到冷漠与陌生。此时,这种陌生感再次涌起。

说吧,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爱上别人了。他的语气里有戏谑的成分。这是他一贯的风格,真真假假,令人分辨不清。但已经有无数根冷箭瞄准绎如,蓄势待发。

她是个什么人?绎如面无表情,若无其事。

她和我一样,爱养花草啊。司令的语气变得温柔起来,让绎如感觉到了几分真。

那么,又怎样呢?你们是打算在一起吗?绎如冷静地问着的时候,那冷箭已经蠢蠢欲动了,她的心里刺痛起来,简直要窒息了。

嗯,我想和你离婚。司令在吐出这几个字之后,如释重负。

万箭齐发,箭箭命中靶心。绎如毫无招架之力,除非不相信他的话。她可以不相信啊,司令是一個冷漠寡情的人,他少年心性,幽默风趣,贪玩潇洒,但责任心强。他一定是为了让她不再对他怒目相向而这样说的,两个人怎么可能只是因为喜爱养花养草就相爱呢?生活如此复杂辛劳,养花养草是何等悠闲与没有技术含量和思想高度之事,又有什么值得成为共同语言的呢?

绎如给自己找理由,找退路,无法相信司令说的是真的。她说,我不相信。

是真的,跟她谈论花草的时候,我的心前所未有地温柔平静。我不一定会和她在一起,但是,我要跟你离婚。

司令斩钉截铁,她听到了语气里的坚定,她的心开始剧烈绞痛。

你们在悠闲地谈论花草的时候,想过我在做什么?我奔跑着买菜做饭,用最快的速度做各种家务,我上那么多班来缓解经济压力,写那么多文章来自我开解,陪着儿子度过那么艰难的时刻。你可想过你本应该给我诗和远方?你可想过你能安然谈论花草,是因为有我在冲锋陷阵?……

无数的委屈,化成心内无数的话语,却没有一句说出口。没有意义了,谁都唤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既然如此,那就离吧!

虽然吵架时无数次说过分手,又哪里真的想过要把一个好好的家离散?离散了,儿子怎么办?自己怎么办?绎如已经习惯了付出,习惯了忙碌与焦虑,习惯了吵吵闹闹、骂骂咧咧,习惯了即使吵了架也有他睡在身边,习惯了他的怀抱、他说话的方式,让她怎么去适应另一种没有他的生活呢?此时看来,习惯是多么可怕的东西。

然而,大势已去的婚姻,坚持又有什么意义?为了孩子?为了尊严?为了无法适应新生活,赔掉一生?

这是辗转煎熬的一晚,绎如的人生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根本无法解决的难题。叛逃来得太突然,尽管事实上酝酿已久。她用对司令的信任做盾,奋力挡住那些飞向自己的冷箭,但还是被一根看不见的柔软的刺刺中了,刺到了她的身体里,四处游走,捉摸不定。

绎如睁着眼看着窗帘在晚风中不时飘动,夜色越来越重,渐渐地,月亮沉落,晨光熹微。小区里猫的叫声此起彼伏,尖厉而凄迷,直到黎明到来,市声升起,将其淹没。

鲁迅先生说,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悲痛者和幸福者。那个早晨,绎如的脑子里反复涌现的,便是这句话。即使知道真相一定是血淋淋的,但她还是要看。不看,怎么让自己死心?

一路紧随司令到了食堂,她要看他开机后的第一条短信。

七点十分。信息连续三条,其称呼异常亲密。晚上十一点半一条,怎么啦,她又吵你了?凌晨两点一条,你睡了吧?凌晨四点一条,跟她挑明了没?

山呼海啸一般,过往种种伴随着疼痛席卷而至,令她猝不及防。他们这样的话语里有多少潜台词,覆盖住她生活中的辛劳、困顿、奋斗、挣扎、冷遇、不安、委屈……他们用他们才懂的语言在暗处密谋着,攻击她,撕咬她,毋庸置疑地给定义她,而她连辩白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她的体面,她的尊严,她所谓的才华与聪慧,她的咬牙坚持和百折不挠,在他们的言谈里,全成了被指责和厌弃的理由。她对司令失望到极点,转身离去,一路狂奔,到了车流拥挤的马路上。

阳历六月底的城市早晨,天空雾霾沉沉,所有车辆都在急匆匆赶路,好似要去奔赴一场又一场非它们不可的盛会。这就是城市,它如同一头庞大的猛兽,对人们的情绪吞吐自如。它创造辉煌,也藏污纳垢,它冷漠寒凉,也热闹拥挤,它总是这样从容不迫地藐视人间一切喜怒哀乐,还时不时发出嘲讽的笑,不像乡村和大地,在她受伤的时候,总是会像母亲一样拥抱她,接纳她。自从她从乡下读书离开村庄,一路在城市攻城略地,她像一个斗士,全副武装,从不停歇,为了一个完整的家,一个健康的孩子,一个貌似遥不可及的理想,已经面目模糊,尘土满身,只差两鬓如霜。这么算起来,司令确实也只是一个家庭符号而非所谓骨血相溶的爱人。只要他一天不把自己纳入这条闭合的链条,他就无法与她同呼吸共命运,那她与他,她與这个世界的关联又在哪里呢?

绎如茫然地走着,真想一头扎进这车流里,再也不用思考这些令人头疼的问题。司令说得真好,死亡是最好的解脱,也是一件无比容易的事,活着本身比死难上百倍。如果她死了,他或许会懊悔失去她吧?但斯人已去,管他什么南北西东。

壮怀激烈地想着,恍恍惚惚地走着,她不知道最终是什么力量拉住了她即将奔向车流的脚步,有个声音对她说,既然结束不了这一切,那就面对吧,如果分离是必然的选择,为什么不选择它?

从那一刻起,蜂刺伴随着夜晚的猫叫声牢牢地占据了绎如的耳膜深处和肺部某一个毫不起眼的罅隙,在往后长达两年的光阴里时不时地出来刺她一下,刺得她痛彻心扉不能呼吸,又长久地于深夜现于遥远的地方,时而强悍,时而幼弱。

只能说,婚姻牵涉太多现实的东西,父母,孩子,财产,脸面,都比他们自己重要。在最矛盾的时候,绎如询问自己,为什么不能快刀斩乱麻,迅速分离,以免后患?她的答案让她自己也出乎意料。她首先想到儿子,那个时段本来就已举步维艰,家庭的分崩离析会让他雪上加霜,恐怕可以彻底摧毁他。其次就是她的亲人朋友的眼光,在他们眼里她与司令从来都是神仙眷侣,她要为之做多少解释?她转念一想,凭什么属于她的婚姻,她没有说“game over”,就被生生掐断电源线?这不是她的规则。最后她才考虑到与他的感情,事情来得太突然,令人措手不及,然而只要想到从此不再有他,她依旧无法割舍,她不知道这究竟源于情感,还是只是习惯,在没有弄明白自己的内心之前,任何决定都可能是错误的。

后来绎如想,这个痛彻心扉的过程,于她如此,于他何尝不是?正如那个为他而来的爱人,为了他跋山涉水,赴汤蹈火,为了他们的爱,不惜以吃掉同类为代价,当他们说着爱的时候,她几乎要被他们的爱情打动了,对于他们相爱这个事,绎如竟然丝毫生不起恨意来。爱一个人,哪怕是在婚姻里,又有什么关系呢?爱情要发生,谁能够阻止?如果司令放下一切去追随她,绎如纵然会痛得九死一生,却也会为他们惊天动地的爱敬上一杯酒,这一杯,同时也敬司令是敢做敢当的汉子。这人间的情义本就难得,倘若司令真的得到了,于己于人,何尝不是幸运?绎如所翻不过的山,不过是司令在自己看不见的情绪浪潮里,借由对绎如肆无忌惮的倾泻实现自我的救赎,他可能原本无心作恶,在她这里,已经恶贯满盈。

从那时起,绎如的身体里开始有了各种游移的疼痛,捉摸不定,但一直在。

回到那年春天她最绝望的时候。一个仲春的上午,绎如叫来了平安保险公司的业务员,要为自己买一份身故之后才能受益的保险。

业务员是一位交往多年的姐姐,长着一双洞透世事的大眼睛。当她看到绎如在身故受益人一栏毫不犹豫地写上儿子的名字,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先生说他爱上别人时,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选择离异吗?因为我有女儿,世人看一个女孩子的婚姻耐受度,大多看她的母亲,生活多么广阔而复杂呀,一点点小事(生离死别才配说大事)就分离,天底下一大半的婚姻都要完蛋,如果母亲耐受力太差,甚至轻生,不仅很难为自己的女儿加分,还会让她的夫家揣测不安,不愿接受。

她说的这些话,对绎如后来的选择起了决定性作用,但当时绎如并不明晰心中关于婚姻的想法,一切都没有浮出水面,只是司令的无情令她不寒而栗,隐隐不安,潜意识里可能已做好自我了结的准备,希望儿子在自己离开之后不至于毫无依靠。

事隔四年,朋友琼问绎如,有什么是时间不能带走的?绎如说,没有什么是时间不能带走的,如果要强加一个有,大抵是爱吧。然而周国平在《人与永恒》中说,人太渺小,不配谈永恒,爱可能是恒久于心的温暖与战栗,更可能只是电光火石,刹那烟火。

司令经历的黑暗无助一定不比绎如少,举刀者只要不是穷凶极恶,就一定是先杀死自己才能走出砍杀别人的一步。但当他的屠刀挥下,鲜血四溅,流血五步,他才清醒过来,刀光起处,他平生珍爱而遗忘了的,又回来了。

他们决定给予彼此机会,举步维艰地共度了两年,用时光修复伤痕。两年之后,一切恢复平静,曾经发生的一切如同雪泥鸿爪不着痕迹。绎如与司令依旧是一家人,他们在众人面前打打闹闹亲密无间,在电梯里拥抱,拉手,在一个笑话里大笑不已一个事件中勠力同心,俨然爱侣。时间抹平了一切,就好像水面的圆镜从未被打破过,绎如也渐渐习惯了一种新的生活状态:莫名疼痛,隐忍抚平。

某个早晨,身体里有股力量冲击鼻腔,绎如连续打了三个喷嚏。隐藏的那根蜂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了她的第三、第四节脊椎,卡在那里,刺得她动弹不得。她扶着腰,慢慢挪动,每一步都钻心地疼。司令冷眼看她,似乎不相信事态的严重,更可能的是,他对于扶她一把表示不屑。

她的疼痛加剧了。

生命原本就是残缺的,断臂维纳斯因为残缺的双臂生出无数双玉臂的可能。接纳残缺,便是决定放下,为何又疼痛依旧?终究是蜂刺没有拔出的缘故吧。那段时间绎如又重新内观自己,追寻蜂刺,却一无所获。

直到见到将军。那天他推门进来,长袖深色格子衬衣,深蓝色商务裤,眉目清晰,笑容温暖。绎如站起来跟他握手,听他聊天,一举一动,都似曾相识,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来不及分析这是源于他在应酬场上的游刃有余,还是他与绎如相同的感受,绎如便似乎越过人山人海,找到了对方。

那个阶段的将军,是另一个司令吧?或许他每天在酒桌上觥筹交错,内心却无比彷徨,在生活的漩涡中心,虽然表面上无比光鲜,但其实有溺水之感,他需要借助什么进行泅渡,实现一种他并不自知的救赎,此时绎如恰好出现。

她成了他的神启,同时,在对他的救赎里,完成自我的终极救赎。

一个多么完整的輪回。

在遇到将军之前,绎如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我是自由的,我属于我自己,无论爱恨,我都可以自己做主。他们无比默契,在彼此陌生而且遥远,毫无机会第二次相见的未来,创造了再相见的机会,什么也阻挡不住茫茫城市里两颗期待相互慰藉的心。

当将军穿着牛仔裤出现在绎如面前,绎如不动声色,装作丝毫没有放在心上。他穿牛仔裤真好看,像他高高的鼻子一样,给人一种洒脱自信之感。他们依旧谈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有些话语甚至是重复的,却也有重复的乐趣。临走时,将军问道,你怎么没发现我今天穿了牛仔裤?我这辈子第一次穿,因为你喜欢。

原来他是有意的,并且为了她的欢喜,这多么像当年唱着歌向她走来的司令。绎如的心瞬间被这话语的温暖包围,明显感觉到身体里一些冰封的东西在解冻,一些东西在失去,另一些在获得。在这个过程中,她仿佛看到了晨光中的司令,看到了他的悲伤与无奈,自责与怀疑,也理解了他当时的矛盾与决绝。

窗外已现黎明的光泽,城市的清晨沉浸在一片祥和的宁静里,一些人已经醒来,另一些还沉浸在梦里。猫叫声又从小区的灌木丛中浮现出来,却没有先前的强悍,而是变得幼弱,零落。绎如想起了几年前的一个寒冬深夜,儿子捡了一只只有巴掌大的玳瑁猫回家,小猫的叫声也如这等待在黎明前,等来光明的猫一般,胆怯中有几分坚定坚持。

因为害怕养不活,更因为抗拒那份妖娆妩媚的依赖,绎如坚决不肯养它。最终,它被送到了乡下。如今,这只母猫已经生下了一窝小崽,在她父亲身边,在那片厚实的乡土上,每天黎明时仰头嘶叫,安然度着岁月。

也许,这仰望黎明的猫,是她的另一种未来。

责编:李京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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